這是左宗棠有生以來聽到的最激動人心的話,他便匆匆忙忙上船。也許是一路奔波,腿有些抽筋;也許是心情緊張過度……總之,他走過跳板時,一腳踏空,落入了水中,撲騰幾下後,被救了起來,但衣服鞋子都濕透了。

第一次面見偶像,竟然是以落湯雞的身份,左宗棠內心別提有多鬱悶了。不過,他的頭腦快速運轉著,為自己的窘相想著應對的語言。

「賢弟,這是怎麼了?」林則徐問道。

「我聽說古人接待士人需行三熏三沐的禮節,現在我是已經沐浴了,可是還沒有做到三熏。」

林則徐笑道:「都這樣了,你還文縐縐的,快換衣服,以免著涼。」

左宗棠以他的機智化解了一次意外的事故,不愧是「楚才第一」。

此刻,左宗棠與林則徐同乘一舟,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,很疼,確實不在做夢,夢想變成了現實,心中自然激動不已。

二人開始暢談起來,在不知不覺中,天色已晚。

林則徐命人將官船乘著湘江亂流,駛到西岸嶽麓山下的一個僻靜處,掌燈、擺酒,二人一邊痛飲,一邊談論天下古今大事。

左宗棠把偶像林則徐視為「天人」,極其崇拜;而林則徐也被左宗棠的絕世奇才所傾倒。二人越談越投機,不知不覺中,東方發白,天已經濛濛亮了。

關於這次對話,史料是這樣記載:江風吹浪,柁樓竟夕有聲,與船窗人語互相響答。曙鼓欲嚴,始各別去。

橘洲之畔,嶽麓之濱,兩位曠世奇才惺惺相惜,所碰撞出的火花讓人稱道,好一派「瀟湘夜話」的美景!

一位年逾花甲、名滿天下的愛國退職總督;一位年方37歲的退隱舉人,二人到底有什麼話題這麼投機,可以秉燭夜談呢?

1.天下形勢:林則徐和英國侵略者交過手,深感侵略者不足為懼,可怕的是朝廷的投降政策。外國列強已經對大清江山垂涎三尺,尤其是俄國對新疆早已虎視眈眈。西北塞防和東南海防同等重要。左宗棠也深有同感,他在後來的西征中,也認識到了俄國對新疆的狼子野心。

2.開發西部:林則徐遣戍新疆時,認為應該在新疆建立行省,並進行西部大開發。而左宗棠在道光十三年時,年僅23歲的他在《燕台雜感》詩中也考慮到了建省。二人的意見不謀而合,共同的話題讓他們的言談意猶未盡。

另外,他們對朝廷的腐敗、人才凋敝都持有相同的看法,至於如何應對帝國主義的侵略,他們都認為魏源的「師夷長技以制夷」是最佳的選擇。

兩人的觀點完全一致,越來越投機,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。就這樣,二人縱橫古今,神馳南北地聊了個通宵,

第二天清晨告別之際,林則徐把自己在新疆整理的地理觀察資料、戰守計畫以及俄國邊境的軍事動態等寶貴資料,都送給了左宗棠。

面對這份厚禮,左宗棠很是惶恐,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和能力接受。

但林則徐卻滿眼期望地說:「我已經老了,面對俄國的虎視眈眈,雖然有抵禦俄國侵略者的志向,但不會有那一天了。多年來,我一直尋找能擔當此任的人才,老天有眼,讓我碰到了你。今後西定新疆,抗擊俄國人侵略,只有靠你了。」

面對一位愛國老人的期望,左宗棠實在找不出什麼理由來回絕,再說,這也是他深埋在心底的一個夢想。於是,他接過了這些資料,連同一顆殷切希望的心。

從這一刻起,左宗棠就不允許自己再「蹉跎」歲月了。畢竟,人人都可以種地,但並不是人人都可以擔當抵抗列強侵略的重任。

左宗棠在心底暗暗發誓一定不能辜負自己偶像的重托,等自己建功立業後,第一個便向自己的偶像報喜。

這是一次歷史性的會見,後來,在左宗棠收復西北、經營新疆、抗擊英、法、俄等列強的事業中,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。但讓左宗棠萬萬沒想到的是,這是他和偶像第一次相見,卻也成了最後一次相見,這次分手,竟然成了永別。

第二年,林則徐奉命為欽差大臣前往廣西鎮壓天地會起義,因為積勞成疾,途經廣東潮州普寧縣病逝。他在臨終前,還不忘自己選定的接班人——左宗棠,讓次子向大清皇帝代寫遺折,一再推薦左宗棠。

一個月後,左宗棠才聽到自己偶像病逝的噩耗,不禁失聲痛哭。他懷著極其痛苦的心情,寫下了一則挽聯:

附公者不皆君子,間公者必是個人,憂國如家,二百餘年遺直在;

廟堂倚之為長城,草野望之若時雨,出師未捷,八千里路大星頹。

在挽聯中,左宗棠肯定了林則徐衛國禦侮的歷史功績,同時,鞭撻了賣國求榮的小人。不過,「出師未捷身先死」,表明左宗棠在處理國內階級矛盾時,必然是站在同人民起義對立的一面。

不管怎麼說,與林則徐的會見是左宗棠一生中的「第一榮幸」,即使後來他封侯拜相,每當談到這次會見,都會眉飛色舞,像一下子變了一個人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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